载《21世纪经济报道》2007年3月22日

人类惯于把自己当“人”看。可是行为生态学家道金斯(R.Dawkins)却在《自私的基因》一书告诉我们,那种认为人类比其他物种高尚的看法,其实毫无客观根据;所有的物种,其实都不过是“自私的”基因所制造的精密的生存机器,而已!

这里的自私,不具有道德上的意义。基因是一种遗传实体(DNA片段),它自身并没有思想,也不懂得自私为何物,更不可能有自私的观念,但是生存进化的压力却使得它们的行为是极度自私的,就象精心算计过一样。这里的“制造”出生存机器,也不是基因有目的地制造出人类或许多其他的物种来承载其生存,而是基因为了获得生存而偶然、甚至有些荒谬地进化出了“人”或“猪”或“树”或“鱼”之类的生存机器。

人们常常询问生命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人生的终极价值究竟是什么?生命的诞生也许是这样一个离奇的过程:大约三十到四十亿年前,地球上一片汪洋,一些有机物质在岸边堆积,或在水中漂浮。经过太阳紫外线之类的能量影响后,它们逐渐结合成大一些的分子,(由于那时没有细菌,细菌是后来之物)在那漫长的日子里,大有机分子在日益浓稠的汤中平安无事地自由漂浮。直到某个时刻,一个非凡的分子——复制基因——形成了,它可以复制自己,并迅速地开疆辟土。这样的事件发生的概率非常之小,千年难遇!但是假以几十亿年的时间,它的确是很可能发生的。在漫长的充满竞争的岁月,那些分子为了生存相互斗争,它们中有一些可能发现了如何运用化学方法,或把自己裹在一层蛋白质中来保卫自己。这也许就是最早的生命细胞的成长过程。在漫长的斗争岁月,复制基因逐渐为自己“设计”出生存机器,而且随着斗争的激化,生存机器越来越大,结构也日臻复杂;它们为了生存而采取的技巧和智谋也逐渐改进。四十亿年过去了,基因没有消失,但它也早已不再是浮游于原始汤中了。它们已经成为掌握生存艺术的老手,它们隐居在各个物种的内部,通过各种生存机器遥控操纵着外部世界。它们存在于植物、动物,一切生物的体内,包括你我。它们创造了我们,创造了我们的肉体和心灵;而保存它们正是我们存在的终极理由!

天哪,我们追求的人生之终极价值,竟然是作为基因的奴隶保护它们的存在和延续!这叫人们如何能够接受?

我们在情感上当然无法接受。但是,进化的故事却是那么的残酷以至令人绝望。各种生物之间为了自己的生存,都会采取极度自私的策略——尽管基因并没有自私的观念,但是它却操纵着生存机器采取自私的行为。因为,不自私的基因最终会在自然选择这张筛子中被过滤掉,能够残留在筛子上的,必是自私的基因。初出蛋壳的指蜜鸟(honeyguids)两眼还没张开,就知道把所有的同奶兄弟姐妹给啄死;因为死掉的兄弟姐妹就不会跟它争食了。寄生于其他鸟巢的布谷鸟也会将尚未孵化出的同奶兄弟扔出巢外,以使的养父母专心照顾它。甚至两性之间的生育投资也充满了斗争。各种在文学作品中歌颂的动物群种中的“高尚”的利他奉献,其实只不过是一种迂回的利他手段而已。工蜂没有生殖能力,他的“奉献”只不过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基因库,即工蜂的行为只不过是其基因为了壮大该类基因的势力而“命令”工蜂“利他”;小鸟发现天敌而向鸣叫向鸟群报警,我们常以为这是利他行为,因为报警者可能暴露自己而面临更大的危险但却拯救了鸟群集体,而实际上小鸟的报警却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在群体掩护下变得更安全——如果它不报警而单独逃离,那它就很可能因为脱离群体而变得显眼并遭到攻击,同时它的报警常常并不会暴露它的身份所在,因为它的基因制造出它的声音可以让敌人辩不出声音的来向(如果敌人能判断方向,那么鸣叫的小鸟很可能被攻击,它的基因就不大可能通过自然选择的网)。瞪羚在遭遇天敌时会努力蹦得很高,这似乎是在向同伴报警,似乎也使自己面临危险(因为引起了天敌对它的注意)。但是,它实际上却很可能是一种自私的行为,它在向天敌传递一个信号:你看我跳得多高,说明我很强壮,你不应该来攻击我,而应攻击那些弱小者。

当然,所有这一切描述,并不是基因有意识的思想。基因没有思想,没有目的性,但是它却深深地表现出了冷酷而自私的特性。这大概就是许许多多的人们,读到《自私的基因》而产生深深绝望的原因。

然而,真的要绝望吗?道金斯本人似乎不算太悲观。他预言一种新的复制基因——觅母(meme)正在形成。曲调、概念、妙句、时装或者建筑方式都是觅母。人类具有自觉的预见能力,这一非凡的特性正是觅母进化的功劳,因为基因是没有任何思想和预见能力的。道金斯也认为,觅母并非一种比喻,而是有其物质基础的——神经系统就是其物质基础。基因建造了人的身体,但是人却是作为觅母的机器培养的——人是受到社会教育和文化熏陶而成长起来的。因此,“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我们人类,能够反抗自私的复制基因的暴政。”

道金斯《自私的基因》已经出版30年。今日的科学研究,似乎也逐渐回应了该书最后一章的预言。现在,已有生物科学研究发现了基因也可以通过相互识别而实现利他行为的演进优势(美国和意大利研究人员从网柄菌中发现了“绿胡须”基因——绿胡须是基因相互“识别”标志的形象称呼),而脑神经科学的研究也发现了人们很可能具有同情心和利他行为的神经基础。

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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