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1世纪经济报道》2001年9月10日
对于中国读者，不管是否身属经济学领域，张五常的大名对他来说应该都不陌生。最近20年，尤其是最近几年，张教授已是中国最有“人气”的经济学家。
然而中国读者所熟悉的，常常限于张教授的随笔和杂评。随笔杂评不能代表学术，因为没有学术的严谨性。他最重要的文章，都是用英文写就的，国内读者读之甚少。所以，人们常常并没有真正了解张教授，更没有真正领略到他作为世界顶级经济学家的风采。
对于那些不能读到张教授学术论文而深以为憾的人们，现在应可了却遗憾了。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经济解释——张五常经济论文选》（下称《解释》）为国内读者了解张教授的学术成就提供了很好的材料。
《解释》一书，收集了张教授1968年至1998年在各种杂志上发表的25篇文章，基本上囊括了教授的学术思想。1982年，张教授在港大的就职演说中倡导：让我们做经济解释的弄潮儿。这本集子，正是这一思想的贯彻。张教授坚信，经济学必须是解释现象的科学，只有能够解释现象的经济理论才具有生命力。自(19)50、60年代兴起的经济解释的浪潮中，张教授无疑是最优秀的弄潮儿之一。
张教授的学术之旅始于对分成租佃合约的研究，写就了誉满一时的博士论文《佃农理论》（1969）。此后的数十年，他一直在合约领域辛勤耕作。实际上，他正是今日大行其道的合约经济学的先行者。《解释》一书中收录了《佃农理论》的两个章节，即《私有产权与分成租佃》和《交易成本、风险规避以及合约安排的选择》。前一篇文章主要说明了，只要产权是可以转让的，不管什么样的合约安排，其资源配置效率都将是一样的。后一篇文章则是为了说明，在同样的私人产权制度下，人们为什么会选择不同的合约安排？张教授引入了交易费用和风险来解释不同的合约行为。但实际上，风险是可以包括在交易费用概念中进行分析的（教授在70年代的石油合约研究中成功将风险问题纳入了交易费用内），而且风险本身不可度量，也就不能提出可辩驳的理论假设。所以张教授后来大呼“风险”影响不良。
对分成租佃理论的研究给张教授的另一个模糊的认识是，合约是结构性的。在《合约结构与非专有权理论》中，这一认识清楚了。当时“外部性”术语正在流行。张教授则说明，外部性之所以产生，是因为合约是结构性的，会有缺陷。导致合约有缺陷的原因有三：①没有合约。这可能由没有合约权或者订约成本太高引起；②合约不完全。这可能由完善条款的成本太高引起；③合约条款不合理（与边际等式不相符）。从文章中，我们或许还可以读到自由合约的权利非常重要。所以张教授反对“外部性”，认为外部性概念是模糊不清的，应该从交易费用和合约结构着手研究私人和社会成本背离问题。
对管制理论的研究是张教授最值得称道的研究之一。《解释》中收录了《价格管制理论》、《露宿街头还是有屋可住》《租管与重建》等论文。传统的管制理论认为被管制的利益相当于公共财产，在竞争下是会消散的。而张教授的研究指出，这个理论错了，正确的理论是：价格管制引起的行为是减低租值消散的行为。当然，由于后来的一些经济学家的继续研究（如Barzel），我们已经完全可以理解：由于管制并不能管制住受管制物的所有属性，人们总会在管制下寻求可供调整的边际。
张教授最有名的文章当数《企业的合约性质》。据说，当年他写完这篇宏文，即仰天长笑：从今大家再也不用研究企业的性质了！该文以计件工资合约为出发点提出了委托价格的思想，其结论是，公司究竟为何物，我们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司合约在本质上与市场合约不同。
1997年，张教授在就任西部经济协会主席的演说中，提出了《交易费用范式》。这算是他对几十年学术研究方法论的总结吧。他一直致力于解释经济现象，尤其是他坚信那些看来不理性的经济行为，很可能是理性的，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产生这些行为的约束条件。自从佃农理论的研究始，他就开始坚信这一点了。而他所提出的交易成本范式，其注意力也正是集中在约束条件的变化上。
不了解真实的现象，就做不了真学问。张教授常以广东道卖玉来说明自己做学问的态度。《解释》一书中的《蜜蜂的寓言》也反映了教授的强调体验真实的治学态度。读这篇文章，总是想起科斯的《经济学中的灯塔》。在经济学研究中，许多人自以为是地假想出理论并用幻想得出政策含义。张、科的著作是对他们的有力批评。
当然，《解释》一书的内容并不止此，其中还收录了教授关于知识产权合约、中国经济改革以及为《新帕尔格雷夫经济学大词典》写的词条。全书语言简练优美，加之教授一向反对经济理论的形式化，所以也基本上没有数学式，读来轻松自然，酣畅淋漓。不得不佩服教授的文笔，如今，能够用简单明了的语言阐述复杂深奥的理论的经济学家，有几人堪与张教授匹敌呢？在这本书里面，我们也可以间接地读到，张教授为什么反对套套逻辑，反对卸责，反对博弈论，反对道德风险等，因为它们无法提出可辩驳的命题，无助于解释现象。
总的说来，张教授与科斯是一类人，注重从真实的世界出发，去理解世界，解释世界，在学术上著述不多，但经典频出，风华绝代。张教授与科斯又不是一类人，科斯言语谨慎，教授口无遮拦。在世界级的华人经济学家中，很少有人在学术成就上与张五常匹敌，也很少有人象他那样个性鲜明。
最后还要交代一句，张教授另一本待出之书与我们现在介绍的书同名，也叫《经济解释》，已经写好了第一卷，目前正在《21世纪经济报道》连载。张教授本人对此书评价甚高。虽然显得不那么谦虚，不过，对经济解释做出巨大贡献的人不这么说，谁又会这么说呢？